人文地理 | 藏北高原野保记

中国网 2019-04-11 16:27 30528

夏天,在藏北高原一片远离羊群的草地上,一只体态臃肿的母藏羚羊看上去有些焦虑地来回走动,随后它慢慢侧身躺下,晨光仿佛为它披上了金缕衣,守护它怀胎六月即将迎来的小羊崽。

小羊出生了,湿漉漉的身体呈黑褐色,它还不会站立,是最容易受到袭击的危险时刻。这时,母羊迅速离开产地近百米,据说是为了引开危险。只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小羊便摇摇晃晃地挣扎着站了起来。而母羊又迅即回到了小羊身边,用舌头温柔地舔舐着它的孩子。

接下来,是小羊生命中历史性的一刻——它努力将四肢撑在草地上,用鼻尖第一次触碰了青草。

对于西藏那曲地区申扎县马跃乡6名野生动物保护员而言,这一幕他们再熟悉不过了,生命的诞生和守护生命的责任对于他们来说,同样意义非凡。无论是温柔的藏羚羊,还是飞鸟、走兽,“它们太好看了”,野保员塔杰说。

阿妈不会停止转经,阿爸还在牧场上放牧,年轻的野保员也不会停止保护动物,这一切的共存,是人与自然关系中美好的一部分。

野保摩托手

藏北高原的太阳在8点40分左右升起,晨曦微露时,塔杰和7岁的女儿话别。

“爸爸你早点回啊!”

“好的,爸爸今天拍藏羚羊的照片给你看啊!”

“那爸爸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啊?”

“爸爸巡护要走好远,你再长大一点就带你去啊!”

……

塔杰的女儿和他一样痴迷野生动物。小时候塔杰跟父母一起放羊时,经常遇见狼和雪豹,很多次,它们把自家的羊吃了。塔杰心里有点恨,忍不住偷偷跑去寻狼,找雪豹的洞穴。然而,当塔杰终于和这些动物近距离接触时,却发现“它们真的太好看了”。

他说不清这种动物之美对他的震撼,但从此开始原谅这些肇事的动物。尤其是老师的一番话,令塔杰茅塞顿开:“狼和雪豹都是食肉动物,吃羊是本能,它们只是和人一样要活下去!”

所以塔杰会笑着说,“再也恨不起来了,吃了就吃了,反正羊多得是。”

塔杰今年37岁,是马跃乡野保员集体的小队长,至今已经当了11年野保员,仅申扎县林业局配发的摩托车就骑坏了6辆。“日常巡护,一天要走200公里左右,遇上野生动物交配期或繁殖期,尤其是接到重要的巡护任务时,一天最远曾走出400多公里。”塔杰说。

某个寻常夏日,塔杰带上肉、糌粑、饼子、酥油还有干柴,就和马跃乡另一名野保员一起,骑着摩托车踏上了巡护的路。藏北高原的夏天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被藏民誉为“仙鹤”的黑颈鹤的产仔季,野保员的工作也开始变得十分忙碌。

当他俩在清晨时分来到色林错野生动物自然保护区的一块湿地附近时,一对对黑颈鹤正在湿地的水边休憩,时不时发出高亢、洪亮的“啯啯”声。塔杰生怕惊扰了鹤群,特意隔开一段距离,左手掏出望远镜小心地观察,右手执笔在观察记录本上记下发现鹤群的地点、时间,以及当天发现的黑颈鹤的数量,其中成年鹤几只、产仔几只,都一一作了详细记录。

第二天塔杰和同伴还会再来,记录数据的变化。

马跃乡所属的申扎县地处藏北高原腹地南部、冈底斯山和藏北第二大湖色林错之间。除了黑颈鹤外,申扎县还有雪豹、藏羚羊、盘羊、岩羊、西藏棕熊、藏狐狸、野驴等20多种国家一、二级野生动物资源和天鹅、斑头雁、黄鸭、白鸭、藏雪鸡、高原裸鱼等诸多鸟类和鱼类资源。

出生在申扎县雄梅镇的野保员塔青,能清楚地辨别出数十种鸟类,因为他的家乡雄梅镇的错鄂湖鸟岛这个世界上海拔最高的鸟岛,有100多种鸟类。

每年冬天是藏羚羊的交配期,也是野保员一年中最忙碌的季节之一。“为了争夺交配权,公羊斗殴事件频发,有的公羊在斗殴中受伤,我们会从随身携带的药箱里拿出酒精为它消毒,并进行包扎,如果伤得太重,才会带回家里,等它完全康复了,再送回去放生。”塔青告诉记者。

在藏羚羊的交配期,色林错地区变得异常寒冷,每日的气温往往在零下20摄氏度左右。野保员出门前要穿四五件保暖内衣和毛衣,再裹一层厚厚的羊皮藏袍,蹬一双加绒的长筒皮靴。若不是习惯了藏北的高寒气温,一般人穿这样的装束,在申扎县平均4600米的高海拔地区、极度稀薄的空气里行走,即使只迈出十几步,也会喘不上气、挪不动腿。但野保员们却常常需要在这样的天气里,在深夜窝在羊圈里或是山谷里睡觉。

“巡护当天走得太远,天黑前赶不回家,又找不到房屋或者管理站的时候,我们就只能露天搭个帐篷。如果感觉冷,就赛跑,跑暖了再钻进帐篷里睡觉。有时候兴致来了,我们把干柴点着,围坐在篝火旁,唱唱牧歌。”塔杰说。

6个月后,藏羚羊迎来产仔季。野狗、乌鸦等会威胁到藏羚羊幼仔的生命。“看到野狗进入产仔区,我们会驱赶。另外,有些产仔地就在路边,我们要提醒过往的车辆注意避让。”塔杰告诉记者。

就这样,塔青、塔杰在野保员的工作岗位上工作了10年,但他们还是乐此不疲。用他们自己的话说,“每天和动物在一起,就是最喜欢的生活!”

无论是在平原、谷地还是山坡、岩壁,他们和野生动物一起奔跑、攀缘,身轻如燕,自由自在。

“肇事”动物救援录

即使雪豹曾经咬穿了塔青的右手小拇指,可他对雪豹并没有忌惮或恨意,还开玩笑说,“这是雪豹留的纪念,世界上只有我一个。”

意外是这样发生的——2015年的一天早上,有3只雪豹出现在申扎镇五村牧民的羊群里,它们咬死了十几只羊后,如人醉酒一般,倒在地上呼呼大睡。牧民群众无奈,只好给申扎县林业局打电话求助。当时,林业局的工作人员带着野保员一行赶到现场,和当地十余位老百姓一起,准备用绳索将雪豹套住。“我们早上抓的时候没啥事,但到下午它们清醒过来,我们准备放生时,突然其中一只大雪豹就在惊慌中袭击了我。”塔青回忆道,经过20多天的治疗和康复,被咬的小拇指才基本恢复了功能。

据了解,雪豹生活在岩羊活跃的雪线边缘,一般不轻易进入牧民生活区,但有两种情况会导致雪豹侵袭:当雪豹追赶的岩羊十分健壮时,雪豹追而不得,便去捕捉更容易得手的牧民的羊羔;一些牧民会去比较危险的地方放牧,这些地方正好是雪豹活动的区域。

2019年春节后,申扎县林业局工作人员和野保员一起下乡时,在申扎县二村救了一只秃鹫,当时它的翅膀挂在树上。虽然是猛禽,但村民并不惧怕它。“在马跃乡,人类活动范围的百米内,你都能拍摄到这些珍稀鸟类。它们也不怎么怕人。”塔青说。

“自2006年以后,申扎县再未出现偷猎现象,村民不会伤害野生动物,动物对人也就不再惧怕。”申扎县林业局局长格列加才说。

格列加才记得很多关于解救棕熊的故事。最近的一起棕熊解救发生在2018年9月,当时有3只小熊掉进了一个村的垃圾回收站。“我们林业局的同事、森林警察和野保员一起参与了解救棕熊的行动。这个垃圾站的墙壁比较高,我们用绳索套住小熊往上拉,总是拉上来一段又掉下去,再拉又掉下去,这样反复几次后,我们最终在当地老百姓的帮助下,将3只小熊都救了上来。可是等到绳索一放开,熊和人都有点慌,毕竟是这么近距离的接触。结果就是熊跑熊的,人跑人的,场面十分滑稽。尤其是看到3只小熊一只跟着一只,朝着西边的山里跑去时,有种既欣慰又好笑的感觉。”

格列加才告诉记者,棕熊常常在每年7、8月份的时候特别活跃,它们会带着熊宝宝走进牧民家中不出来,吃羊圈里的羊,牧民放在外面的粮食、肉、酥油等等。但它们只是为了找食物,并不会伤害人。一些胆小的熊,见到人会自己跑掉;有些熊因为不怕人,“贼心”越来越大,开始变得肆无忌惮,屡次“作案”,成为“赖皮熊”,这种熊最伤脑筋。

“我们基本上是游牧民族,随冬夏季草场变化而迁徙,比如现在牧民迁移到冬季草场生活、放牧,夏季草场上的安居房就会被棕熊光顾,牧民一般会故意将院子的门开着,如果院子里没吃的,它就在里面留下粪便后大摇大摆地走掉,但如果门关着,熊是会咣咣砸门的。”格列加才说。

一只成年棕熊直立起来比塔青高一个头,但塔青并不害怕,“毕竟都是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了,彼此间还有点亲切感。如果它们跑到了牧民家里,把它们慢慢赶出去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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