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张天一:文脉传承的青春之歌

封面新闻 2019-04-04 10:25 27868

张天一/文

又一个寒假,我回到了秦巴山区老家。这次,我已经是一名大学生了。老家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碧水蓝天、浓郁乡音令我陶醉不已。但自己最心驰神往的,还是那座古朴庄严的祠堂。

在我的儿时记忆中,这里是一片断垣残壁。据父亲讲,这是祖上祠堂坍塌后留下的废墟。后来,祖父告诉我,这座记录着家族历史与文化的祠堂,是在倔强地挺立了一个半世纪后,到本世纪初,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倒下的。

再后来,随着年龄增长,对祠堂坍塌多了许多耐人寻味的探究:祠堂没有倒在清末民初的动乱,没有倒在“围剿”红军的战争,更没有倒在饥荒饥饿、那个砸烂一切的特殊年代,而是倒在人们已经基本满足却更加拼命追求物质财富的忙碌中。

祠堂,已无人问津,年久失修。它虽坍塌于夜晚,却伴随着雷电风雨,向苍天发出怒吼与责问:几千年中华文脉就这样断了?

是的,市场经济不仅刮来了让国人富裕的春风,也带来了足以摧毁千年传统的暴雨。对于一个历史悠久和文脉厚重的家族而言,这是莫大的耻辱;对于一个日渐崛起、走向复兴的民族和国家来说,这是厉声的警钟。

知耻而后勇,遇警而愈张。因族人努力,五年后,祠堂原址重建,并日渐完善,初具规模,也给我提供了直接接触传统文化的机会,激发了我对“乡愁”、“文化”、“文脉”的兴趣、热爱和思考。

高中一个春节,我把这些思考与情绪写成了散文《记住乡愁,再出发》寄往《人民日报》。文稿发表后,喜不自禁之余,我肩上和心里似乎也多了些什么。

这种感觉,直到我赴粤港澳大湾区念大学前夕,还是在那座祠堂里,祖父、父亲和叔伯等为我举行成人礼时达到了高潮。

父亲给我添置了全套成人夏装:雪白的衬衫,深蓝色西裤,锃亮的皮鞋。除了这些,仪式最后,父亲给我系上了一枚领结——正是父亲亲手为我系这枚领结时,我自然、也必然地仰起头颅的那一瞬,祠堂上方“厚道、厚德,唯实、唯新”八字族训正好完整地映入了我的眼帘并即刻穿透全身,直至那双厚重皮鞋底部。

父亲说:“领,为引领;结,是约束!”那一刻,我已明白了什么。

正是穿上那双厚重的皮鞋,独自背着装有“乡愁”与“星空”的行囊,来到了我母校——虽在海边,却拥有“亚洲最美山谷大学”的声誉;极具现代色彩,却又有着京师大学堂的血脉——声誉最响亮而我又最心仪的文学院。

一切都是全新的。除了超出我想象的校园之外,学院里那个“全球化视野下中华文化传承与传播卓越人才班”这又长又专的名字更让我感到惊诧。

在我求证惊诧时,师哥师姐们说,其实就是一个“读书班”,不过名额有限、入班条件苛刻并实行极严格的过程淘汰而已。我倒没有被这些黑色幽默所忽悠,心想,就是读书嘛,不外量大而已,大学本来就是读书的。“读书班”舍我其谁?

然而,事实检验了我的主观臆断与浅薄无知。仅第一批书单就让我懵了:《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西方文化的衰落》《展望永恒帝国》等,最切题的似乎也只有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王弼的《老子道德经注》和慧能的《坛经校释》……

长长的书单,如山的书籍,繁体字、竖排本、难以计数的注释,对于我们这些刚从应试课堂走出来的学生,真不可思议:这些书与“全球化视野下中华文化传承与传播”有关吗?自己读、自己讲、同学评,老师还上课吗?这“读书班”是本科生读的还是博士生读的?还要淘汰?我似乎一下从珠江海边的零海拔掉进了马里亚纳海沟。

丰满的理想终于在骨感的现实面前尝到了自我与自负的苦头。后来,也许是面子、理性与兴趣的综合吧,自己倒是硬着头皮读了下来,讲的频率也有所提高,似乎还因参与了自负的救赎而精神也得到了升华。

读讲之外,还参与了一些赴外考察,也算有“行万里路”的体验。在艰辛“格物致知”之后,作为本届“读书班”最大成果之一便是组建了全校国际写作文学社,我还以负责人身份参与了学校举办的“2017年金砖国家文学论坛”,并作为全校学生代表在论坛大会上发言,向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以及俄罗斯的巴尔梅托娃、巴西的威尔第、印度的嘉戈等5国顶级文学家们请教。

至此,我似乎渡过了大学最困难的时期。然而,后来的事情,才让我知道,读也罢,讲也罢,行也罢,不过都是书斋里的事情,如孙悟空在如来手心折腾。

起因是学校与所在村要搞“大学小镇”和“村校会同”。本来,搞就搞吧,观摩观摩,见习见习,不亦乐乎。然而,我的天真再次成为现实笑柄。

该村为古村落,被誉为沿海“民国第一村”,历经百年风雨,保留了大量精美的岭南古民居。家家灰瓦、青砖、飞檐,建筑布局整齐,外形色调一致,因第一个用电而凭添了民国色彩与现代气质,有“岭南民居活化石”之誉。

不过,我们第一次去考察时,除少数建筑外,大多断垣残壁,景象凋落。

一天,院长又带我们去调研。行将结束时他说,这里以后就是我们传承与传播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基地,我们既要协助修复“民国第一村”风貌,还要通过组建“会同书院”实现联合办学新模式。

院长描述,我们憧憬。突然,他话锋一转:不过,你们不是享有者、旁观者,而是参与者、建设者。

当我还没有听明白、或虽然听明白了却本能地否定或怀疑:参与者、建设者?就我们?这现实吗?可能吗?然而,无论如何,除了参加一个名叫“会同书院”的建设施工任务之外,还要独立承担恢复该村大祠堂古礼祭祖总体方案设计。这就是我得到的“现实和可能”的明确任务。

是的,我在故乡是见过老祠堂,但那里却只是全中国最普通、最朴素的村落;我本人是参加过祭祖和成人礼,但我也只是众多参与者之一;我们是读了一点传统文化书籍,但那也太“古籍”了。

现在,要在岭南“民国第一村”恢复中断了近60年古礼祭祖仪式,还要我担任总策划、总设计?这是又要我从马里亚纳海沟直接升空?

再次硬着头皮,再次接受任务,再次上路出发。

上下几千年:从中华人文始祖炎黄的祭典到《礼记》《礼书》的记载;纵横几千里:从老家的小村落的小族姓与岭南大湾区的大家族……

几经周折,几多坎坷,几番曲折,终于有了“民国第一村”《清明古礼祭祖总体方案》,也终于被审批通过。

清明节,在修葺一新的古村落大祠堂里,传统古礼清明祭祖仪式如期举行,特地从海外、台港澳归来的宗亲与族人,依照古代祭礼,完成了迎祖—拜祖—祭祖—献礼—辞神—送祖等大小近30道程序,既总体还原了古代祭礼的核心环节也进行了简化创新,主祭、陪祭、值年祭首等着周朝服饰尚属国内首例,特别复原的“初献—亚献—终献”还赋予了“尊天敬祖—文化传承—核心(价值观)教化”等时代内涵。

当众多媒体现场直播清明祭祖圆满礼成时,无论族人,还是院长,对古礼复原非常满意,村校共同决定将这套古礼祭祖作为固定礼仪延续下去,“古礼祭祖”俨然成了“民国第一村”又一全新名片。

同时,在我们读书班“参与式阅读下”,“民国第一村” 的废弃古屋,已恢复往日活力,包括母校及周边大学的留学生、海外孔子学院交流学生在内的大学同学们,相继在这里参与了纪念孔子诞辰2568年、加冠及笄成人礼、入泮礼、祭祀礼等一系列古礼恢复活动。

最后,作为点睛之笔,由中外众多机构和专家共同组成的全球化背景下传统文化传承与传播的“会同书院”也应运而生。

到此,似乎可以喘口气了。然而,从秦巴山区小村落的祠堂,到岭南粤港澳大湾区的书院,从一名中学生到一名大学生,在参与中参悟,在探索中思索:文化传承与传播,实在是一个古老而艰深的历史性课题。

不过,我坚信,木铎启而千里应,席珍流而万世响,中华文脉定会谱出壮丽的青春之歌。

【作者简介】

张天一,男,北京师范大学珠海分校文学院学生,校学生国际文学写作社社长,参加2017金砖国家文学论坛并代表学校发言,在《人民日报》《北京师范大学珠海分校》(校刊、网站)《新华网》《廉政瞭望》《四川日报》《华西都市报》等发过多篇散文/新闻。高中时所写《记住乡愁再出发》在《人民日报》2015年3月28日《大地》副刊发表后,《凤凰网》《浙江在线》《巴中日报》等40多家媒体进行了转载。

【如果您有新闻线索,欢迎向我们报料,一经采纳有费用酬谢。报料微信关注:ihxdsb,报料QQ:3386405712】

评论 0

  • 还没有添加任何评论,快去APP中抢沙发吧!

我要评论

猜你喜欢

去APP中参与热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