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诗·面孔(60)|黄灿然(1963-)

封面新闻 2019-02-11 14:15 33308

黄灿然

胡亮/文

黄灿然,诗人也,亦翻译家也。随着黄灿然翻译的诗与诗学随笔,逐步成为汉诗和汉语的重要营养,其诗人之名,渐为翻译家之名所掩。

不可否认,黄灿然的诗,确曾受过外国诗——尤其是英诗——的影响。自维多利亚时代以来的英诗,其克制而精确的叙事传统,从哈代(Thomas Hardy),到奥登(Wystan Hugh Auden),到拉金(Philip Larkin),都是黄灿然的美学上游。

这并非意味着,诗,就是翻译的副产品。在黄灿然这里,诗与翻译,两者的互赠分不清轩轾。换言之,作为诗人,黄灿然亦是颇为自足的小宇宙。

诗人曾引来《五灯会元》所载惟信禅师语录,“看山是山”,云云,将他的诗划分为三个阶段。“看山是山”,或即原我阶段。“看山不是山”,或即超我阶段。“看山又是山”,或即真我或无我阶段。

黄灿然的三阶段,堪比王国维先生的三境界——这里却不能展开来说。而其灵魂之路,由肯定而否定,而否定之否定,历历见于很多作品。可参读《我的灵魂》。

也许对诗人黄灿然来说,最迷人的,还是超我阶段。

这个阶段,既意味着对原我的擢拔,又意味着对真我或无我的瞻眺。虽然还来不及顿悟,却让诗领取到了左右为难的可信的丰富性。

来读长诗《游泳池畔的冥想》,“我把可能的委屈/反刍到胃里,因为我深知草儿的价值。”将“委屈”转换成“草儿”,将“我”转换成“牛”,这就是所谓“看山不是山”。

这个阶段的作品,谨慎,迂回,曲折,炫耀,具有刻意求得的深度。“而我有一颗/螺旋式的心,它的尖端钻入/深处,周遭喷出暴风雨式的碎屑。”这种步步为营的写作,应了惟信禅师语录,“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

黄灿然

上文已经有所暗示,这首长诗,乃是一个过门,连接了两个阶段。

何以见得?这首长诗清楚地显示了抚慰的可能性、慢的可能性、水乳交融的可能性、破执的可能性、委曲求全的可能性、平静与喜悦的可能性。

从2006年,到2009年,诗人得诗二百余首,写成《奇迹集》,终于步入了真我或无我阶段。“以前是我在写诗,现在是诗在写我。”诗人不再有委屈,不再有悲伤、痛苦和孤独。昨日和明日,远方和乌托邦,都是摘不到的苹果,都是水月,都是镜花,好吧,诗人不再有空劳牵挂。

就是在此刻,就是在此处,念兹在兹,诗人所见皆是奇迹,所得皆是暗爽,所写皆是爱经和赞美诗。

来读《慈悲经》,“啊,忍耐、无过错、忍耐的约翰,/忍耐、无过错、忍耐的屠夫,/忍耐、无过错、忍耐的羔羊!”还可参读《全是世界,全是物质》《小未来》《真理》《消逝》《果实》和《母女图》。

诗人曾有自供,“身在基督心在佛”,《奇迹集》里面果然亦有佛之光明。这种步步生莲花的写作,又应了惟信禅师语录,“而今得个休歇处”。这且按下不表。

最后,要谈及黄灿然的汉语。应该锻造出什么样的汉语?

诗人曾经颇有远志,“一种想起来/就令人饥渴,读起来双唇就沾满/白色乳汁的汉语”。到了《奇迹集》时期,乳汁,忽而变成了即兴的白开水。

田家语而已,家常话而已,小儿女的天然而已,老和尚的憨态而已。“它恰恰是不要完美了。”破执,破执,最终破的却是文字之执——这是诗的遗憾,却是心的圆满。

2014年,黄灿然从香港迁居深圳东郊洞背村,其间就更趋平易,不问人事,徒见白云、静水和落叶,迎来了幸福满满的《发现集》和《洞背集》时期。

也许,继客观之诗,戏剧之诗,黄灿然最终将要写出他的教谕之诗?

胡亮

【作者简介】

胡亮,生于1975年,诗人,论者,随笔作家。著有《阐释之雪》《琉璃脆》《虚掩》《窥豹录》,编有《出梅入夏:陆忆敏诗集》《力的前奏:四川新诗99年99家99首》《永生的诗人:从海子到马雁》。创办《元写作》(2007)。目前正在写作《片羽》《色情考》《涪江与唐诗五家》等著。应邀参加第二届青海湖国际诗歌节(2009)、第一届洛夫国际诗歌节(2009)、第二届邛海国际诗歌周(2017)。获颁第五届后天文化艺术奖(2015)、第二届袁可嘉诗歌奖(2015)、第九届四川文学奖(2018)。现居蜀中遂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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