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诗·面孔(44)|吉狄马加(1961-)

封面新闻 2019-01-26 08:55 37871

胡亮/文

全球化规划席卷着整个世界,非唯政治、经济,甚或文化、艺术和语言,也都染上了这个规划的猩红热。

首批配套工程,怎么讲呢,当然包括重建巴别塔。显而易见,边缘的、弱势的、逐渐漫漶的民族首当其冲。她们将得到邀请,去参加其他民族和语种的假面舞会。

为提高关注度和分辨率,她们带去的面具、英语或普通话,迎合了异己的神话,或者说,迎合了异己的文化。要避免冷遇和歧视,似乎就得丢掉代代相传的身份。

无数神话、史诗、情歌、谚语和民间故事,就这样慢慢失传,就像雪豹在高寒之处消失了爪痕。可参读《我,雪豹……》。

英雄支格阿鲁——鹰之子——的后裔,吉狄马加,对此忧心如焚。如同桑戈尔(Léopold Sédar Senghor)——作为诗人而非总统——提出“黑人性”问题,他也试图通过有立场的写作,来将“彝人性”问题上升到人类的某个海拔。

来读《自画像》,“啊,世界,请听我回答/我——是——彝——人”。吉狄马加写到土地、河流、森林、群山、动物和植物、女人和男人,特别写到火和鹰,并强烈地感受到以之作为母体的“诺苏文化”正在趋于流逝,因而其全部作品都弥漫着“惜别”的氛围,还有“挽回”的氛围。可参读《彝人谈火》《鹰的葬礼》和《猎人岩》。

他不断寻找那些被埋葬的词:口弦、毕摩、头巾、马布、火塘、苦荞麦、小裤脚、依玛尔博与阿呷查莫鸟,在时间的深渊里打捞和抢救着属于自己的古老文明。可参读《被埋葬的词》。

在这个古老文明的余晖中,吉狄马加发现了完全可以与之争辉的易碎的天真,温润的人性,当然还有民族和心灵的史诗。

来读《支格阿鲁》,“在我的背后不是一个人,而是你/全部的子孙,尽管我如此的卑微”。吉狄马加用汉语来写作,但这是充分彝化的汉语,或者说,充分汉化的彝语,具有醒目的民族学和民俗学特征,并获得了从部落故传韵律中蝶变出来的抒情性。

汉语并未给诗人带来不便,外国文学亦然——两者都跟上了诗人之心。两个语种在这里实现了欢媾,此外还得到了其他语种的花粉,这也让前述抒情性遭遇了愉快的搅拌:这种搅拌来自外国文学——还有汉文学——缓慢结晶出来的美学现代性。

语种的交织,某种程度,也促成了文学形态的交织。

如前所述,吉狄马加喜欢使用小词;但是他近来也颇喜欢使用大词:比如“民族”、“大河”、“国家”或“世界”。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大词只不过是前述小词的引申和发挥,几乎从未指向城市和工业向度上的现代性。

可见或有两个吉狄马加:一个是寸土必争的死守的彝人,一个是双手高举的热情的公民——有人也称之为“世界公民”。布拖,大凉山,在诗人这里,从容而简练地旋向世界。

所以说吉狄马加的写作,既是追求大地认知的写作,亦是追求身份认同的写作,还是捍卫人类差异性的写作。可参读《我们的父亲——献给纳尔逊·曼德拉》《致马雅可夫斯基》《刺穿的心脏——写给吉茨安·尤斯金诺维奇·塔比泽》和《致叶夫图申科》。

通过这样的真诚而富有成效的写作,诗人试图走出并引领族人走出“部落”或“土著”的精神困境;不仅如此,诗人还在更大的范围里,响应了黑人文学、拉美现代派、印第安传统、安达卢西亚民歌、犹太文化和其他区域性作家,并以“弱者”的身份参与重建着人类文明共同体。

【作者简介】

胡亮,生于1975年,诗人,论者,随笔作家。著有《阐释之雪》《琉璃脆》《虚掩》《窥豹录》,编有《出梅入夏:陆忆敏诗集》《力的前奏:四川新诗99年99家99首》《永生的诗人:从海子到马雁》。创办《元写作》(2007)。目前正在写作《片羽》《色情考》《涪江与唐诗五家》等著。应邀参加第二届青海湖国际诗歌节(2009)、第一届洛夫国际诗歌节(2009)、第二届邛海国际诗歌周(2017)。获颁第五届后天文化艺术奖(2015)、第二届袁可嘉诗歌奖(2015)、第九届四川文学奖(2018)。现居蜀中遂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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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2

  • 梦大侠 2019-01-26

    👍👍👍

  • fm591253 2019-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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