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论|杨献平:历多年仍“灼灼其华”——欧阳江河、梁平、龚学敏、刘红立诗歌赏析

封面新闻 2019-01-11 15:13 33592

杨献平(成都)

欧阳江河:《草莓》

上次和一位诗人说,当代诗人最不缺的是技术和语言,当然还有对时代现场的捕捉和挖掘能力。唯独少了气象和格局。王国维的“境界”一说,远没有失效甚至应当更加强调。

欧阳江河的《草莓》一诗,是我20郎当岁时在《诗刊》读到的。多少年过去了,我还是记得。去年在鲁院,就向诗人同学王彦山(彦山后来写了一篇短文叫《而欧阳江河谁也不是》,非常精彩)、高鹏程等人推荐了这首诗歌。

就四川而言,好诗人、大诗人比比皆是,随便哪道街上都能晃一个出来。

而欧阳江河和他早年的诗歌,可能是历30年至今仍“光华”依旧的。除了《草莓》之外,还有《玻璃工厂》《手枪》等。

《草莓》一诗当然卓尔不群,即使在1980年代众多的好诗中,也是“灼灼其华”,不失本色的。

在《草莓》一诗中,欧阳江河的诗才,如机警的意象捕获与拆解,丰沛的想象力、神来的诗句及其自由的切换和递进,高密度的语言狂欢与广泛的隐喻,“富饶”的题旨及其指向都得到了较好的体现。

可能,不写诗和不读诗的人会一头雾水,但也可从他的诗句当中感受到了语言之美,以及他赋予“草莓”的新鲜个性。

作为一首好诗,《草莓》显然与其写作时代密切相关,纯朴者面对世界之初的懵懂,年少时光的“鲜红迎风的意念”,与“燃烧的草莓”、“白雪的妹妹”等意象一起,构成了一个充满热情而又“意气风发”且光明灿烂的“新的生活”,而当成年或者因为某种遭遇,所有的一切都成为“多么美丽而茫然的一个瞬间”。

这种意趣和意象共同排列出来的时代特征,在诗句中若隐若现。起初的热烈与美好,最终的急转直下与怆然梦碎,好像一个预示性的叹息,也是婉转的哀婉。

第二段诗歌显然将以上的情绪和遭际再一次加重,他重复的是一种梦想的碎裂过程及其被笼罩的“孤独的坚韧”。“我久已忘怀的青青草地”“将落未落的小小泪水”,“返身走进乌云”的“男孩”发出“两个人的孤独只是孤独的一半”的感叹,而“初恋”再也不在。

这一自我性的追问,显然包含了一种无奈的悲伤,生活的疼痛与内心梦想的破灭,无望的期待和徒劳的缅怀,在以下的诗句中得以进一步的“说出”和强调。

“童年的一次头晕持续到现在”中的“头晕”其实可以引申很多,也是全诗中最突兀和最有意味的一句,而“草莓只是从牙齿到肉体的一种速度”“这并非一个抒情的年代”“永不复归的旧梦”,可以看作是对理想主义和质朴生活丧失后的“悲怆”和“不可收拾”。

而“谁将听到我无限怜悯的哀歌”,则是对整个时代的一种追问。其深度和姿态令人动容,沉思不已,回味不尽,浮想许多。

草莓

如果草莓在燃烧,她将是白雪的妹妹。

她触到了嘴唇但另有所爱。

没人告诉我草莓被给予前是否荡然无存。

我漫长一生中的散步是从草莓开始的。

一群孩子在鲜红迎风的意念里狂奔,

当他们累了,无意中回头

——这是多么美丽而茫然的一个瞬间!


那时我年轻,满嘴都是草莓。

我久已忘怀的青青草地,

我将落未落的小小泪水,

一个双亲缠身的男孩曾在天空下痛哭。

我返身走进乌云,免得让他看见。

两个人的孤独只是孤独的一半。

初恋能从一颗草莓递过来吗?


童年的一次头晕持续到现在。

情人在月亮盈怀时变成了紫色。

这并非一个抒情的时代,

草莓只是从牙齿到肉体的一种速度,

哦,永不复归的旧梦,

谁将听到我无限怜悯的哀歌?


梁平:《知青王强》《好人张成明》

作为一个盘桓诗坛多年,创作实绩与理论观察,培养新人并坚持了诗歌专业刊物健康方向的诗人,梁平以多面、多能、深刻、自由、谦卑与有立场的姿态一直坚持在当代诗歌前沿。当然,这一方面的人还有一些,如于坚、霍俊明、燎原等。

梁平的突出点或者说优胜点在于:对现代诗歌道统的坚持与阐发,尤其在当下比较混乱、模糊、多向化的大背景下,梁平的存在使得我们看到了诗歌雅正健康、自由与清醒的力量。

梁平的诗歌总是给人一种温暖妥帖之感。就是读起来很亲近。像一个人在纸上给你讲故事,譬如就一方水土的文化传统和精神气质作一种隐喻性的解说。他说出,但不确切告知。他指给你看,但不给你判断。

诗歌的最大“能量”就在于,大地和人类的各种事物已经形成并存在,过程是可以揭示的,可是它们自身所蕴含的物质和能量,却要读者去作一种自我的理解和发现。

梁平当然是一位才华型的诗人,但凡身边诸事,凡人小趣,生活点滴,一事一景,都可信手拈来,妙笔而成诗,举重若轻。如他的《知青王强》《回家》《刑警姜红》《邻居娟娟》《好人张成明》《痴人唐中正》《1998年的最后几天》等作品,明白如话,对成都人事和风习方言等等如数家珍。

特别是《知青王强》,我觉得写得非常艺术,包藏量也很大,艺术感染力和时代特征也特别强烈。读到最后,不由得潸然泪下。

这个名叫王强的知青,所为所爱的是一个乡下女子。只因为表达,而被骂成流氓,自此终结了一种本出自天性并人性所有的暗恋。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诗人剑走偏锋,深刻揭示了时代本质,并给予恰切的典型性与艺术张力。

《好人张成明》也是如此,朴实而又雍容,简单而又妖娆。梁平用诗歌写一个人奇崛的命运遭际,写我们之中一个平常人的生命历程、现实厄难和精神困境,其深度和广度,是可以与一部中篇小说相媲美的。

关注人的写作,具有天然的爆破力与震撼性。关注人的命运和现实遭际,是文学的应有之义。梁平的这一类诗歌,我相信是可以不朽的。也是我们这个时代诗歌当中的“钙质”与“风骨”所在。

知青王强

白在黑夜里的白,惊心动魄,

王强在篱笆墙的外面,

偷看了素芬洗澡。


看了就看了,

王强经不起刺激,

恍惚了,病倒在自己的床上。


王强是村里来的第一个知青,

一直暗恋素芬,一把劲

使在自己身上。


素芬明白王强的好,

只是村里风大,

风可以把人的舌头拉长。


素芬喜欢听城里的故事,

喜欢和王强坐在一起,

看月亮。


没看见王强出工,

素芬揣两个鸡蛋去看王强,

她不知道他生什么病,心疼。


躺在床上的王强,

看见素芬,心跳加速,

反复一句话:“月亮好白”


其实外面很黑,

连星星也没有一颗,

素芬说“病好了我们去看月亮”


月亮在眼前晃动,在夜的黑里,

王强坦白了自己的病因,

想得到爱情的原谅。


素芬已经站起身来,

周身瑟瑟发抖,

鸡蛋和愤怒一齐砸向王强:“流氓!”


月亮不见了,

素芬和风一起走了,

王强还躺在床上,时间1974。


好人张成明

上世纪七十年代,兵工厂吃香,

张成明返城顶替母亲,

当了工人,

端的是铁饭碗。

 

我没有返城。张成明替我爸写信,

劝说我回到父母身边,

信上说马儿鸽儿都回了,

很想我。

 

张成明上了八小时流水线,

流成班组长、主任、财务处长,

流成企业大权在握的高管,

没上过大学的他,很有脸面了。

 

厂里老老小小都说他好,

我父母特别琐碎,说他的好,

说病了他买水果来病房,

路上遇见,也下车陪他们聊点家常。

 

我不在父母身边,张成明

几乎成了我父母身边的另一个儿子。

那天母亲一早来电话,哭了,

哭着对我说,张成明走了……

 

张成明直肠癌动手术,

我从成都赶回去医院看过他,

他精神很好,说没事了,

隔几天就可以出院,切了就好了。

 

我简直不相信。几个月时间,

张成明出了院,一直腹痛,

痛到不能忍受再去医院,

就再也没有回来。

 

医院说癌细胞扩散了,

没有办法了。他的身体和名字,

最后在火葬场化尸炉里化成了灰,

灰里,有一把化不了的手术刀。

 

已经烧黑了的刀不说话,

它在张成明腹腔里的舞蹈,

藏匿在手术后康复出院证明书

鲜红印章里了,比癌细胞扩散更要命。

 

好人张成明,我的高中同学,

就这样走了,走得不明不白。

他现在在另一个世界,我想,

肯定在学医,外科,将来是一把好刀。


龚学敏:《在米易撒莲的山冈上》

龚学敏低调,不张扬,数十年来以独立的诗歌写作方式,构建了他自己的诗歌疆域与诗歌形式。

其对故地九寨的枝繁叶茂的表达与呈现,对紫禁城黄钟大吕般的“讲述”和历史情绪的张扬,对长征的在场体悟与新鲜“抵达”。如此等等,从更多的角度来看,龚学敏都是独一无二的,也是当下最具有想象力、诗歌独创意识、自我建构与反省能力的诗人之一。

他的诗歌写作标识性极强,精心营建的诗句有着丰饶的姿势与多向且充满力量的冲击力,拢万千世相幽思于笔下,控千万巫师意象并其能指于诗歌,堪称当下最具有鲜明个性与持续创造力的诗人。

他近年来的诗歌写作更趋谨慎,且注重从内容到形式,思想与精神境界的提升,尤其是《在米易撒莲的山冈上》,可谓近年来最重要的诗歌收获。这一个收获,不仅是他个人的,而应当更广泛。

当我们把诗歌写成了某些格言警句,某一些人生经验的提炼、总结和表达,看起来是直接的,但无形中也消弭了诗歌写作的难度。

在我看来,衡量一个诗人的标准,想象力与思想,技术与处理多种题材的能力,包括诗作中的爆发力、陌生感和新异性,都是至关重要的要素或者说必要条件。

可以说,在当下,能够坚持独我方向与艺术追求的诗人少之又少。因为少,龚学敏的努力及其诗歌表现更显得弥足珍贵。

《在米易撒莲的山冈上》似乎是一阕绝唱,一个诗人,在一座名不见经传的陌生之地,看到的人间和世界其实很窄小,但一花一世界,一心一宇宙。

这首诗歌以平常视角进入,空阔而葳蕤之地,一切安静,而羊子们是其中最自在的活动之生灵。

接下来的诗句,奇峰突至,令人为之一振,既感到新鲜又很惊奇,如此“突进”,将诗歌的境界带入了一个古典、优雅,且具有强烈历史感的氛围中。

上午,“花白头发中发芽的阳光”,将山色浓彩勾画,由此掠过的朝代如风消逝,在众多的遗迹之上,“我”这个后来者,在此时此刻看到梨花们,沿着山势,成为了“三国的缟素”与“诸葛亮的唱腔”。而桃花形态曼妙而多情,不妨收之为“执扇子的女人”,尽管她们从来柔弱。

但诗人并没有因此停止,而是用一种急速峰转的修辞,将自己“定位”为在米易撒莲山冈上“中了梨花蛊的孤王”。既而的询问或者疑问更加意象别致,趣味优异,使得人还没有来得及思索,便又进入了另一种精神与意象组合的诗歌“佳域”,以“冒着骨朵”的“拖拉机”与“安身立命的村寨”凸显了诗歌的现代性,并由一句“谁在喊孤王”和“一支开满梨花的箭”已经抵达“我的生前”作为结句,使得整个诗歌包容量、散发的气息与导致的联想和思考空间越来越大,以至于令人在一种超验的经验与艺术构建中体会到诗歌写作另一种有效途径,以及所能拓展和营造的艺术效果。

在米易撒莲的山冈上

在撒莲的山冈上。羊子散漫,是仙人们说出的话语。

身着春天的女人,会巫术,怀揣要命的梨花帖。

 

须是上午。我用花白长发中发芽的阳光,勾画山色。

朝代依次铺开,我却不在。

梨花们沿山势,长成三国的缟素,有诸葛的唱腔。

偶尔节俭的桃花是给我执扇的女人,在现时,

弱不禁风。我唯一的转世,是撒莲的山冈上,

中了梨花蛊的孤王。

 

哪一个春天是我救命的解药?那送药的女子,

想必是上好的药引。

 

在撒莲的山冈上。拖拉机在山谷里冒着骨朵。

梨花从最隐秘的手势中分娩出可以用来安身立命的村寨。

 

谁在喊孤王?

在撒莲的山冈上,一支开满梨花的箭已经到了我的生前。


刘红立:《中年》

好的诗歌隔空取物,不着痕迹;好的诗歌格物致知,却又四散漫溢。刘红立的这首命名为《中年》的诗歌,读来令人心有所动,并由此产生了诸多的缥缈之思与现实之想。

中年,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个极其沉重的词语,也是人生中负荷与被裹挟最多也最广泛的一个年龄段。生活在很多时候教给我们不得已而为之,也催逼我们必须以种姿态和面孔于生活的各个缝隙与层面穿梭不止。

可是,谁也无法真切说出个人内心的疲惫与苦楚,也无法洞彻每个人的精神中的雨水、雪花,甚至闪电与雷霆。

刘红立的这首诗形象、准确、丰饶而又节制地表达了大多数中年男人的某种生活和精神的状态,“本该下午茶的时间/被挤进了地铁”,这两句诗歌提纲挈领,刹那进入,以简单而又准确的方式,将生活的压力与中年的不自由坦陈出来,并且以闲适的“下午茶”和奔忙的“地铁”两个截然相反而又意指明确的意象,用以说出和抵达。

接下来的“速度”即一种匆忙的人生状态概括与确指,进而以“低于”“嘈杂”“墙壁上恍惚的广告”“那人”“欲出未出的轨道”等具体意象进行急速的递进,加大了诗歌的内涵与外延。

看起来是一种告知与阐释,但诗人并没有明确地把自己的情感和想法和盘说出,而是以隐晦的、有意味的方式,让诗句和意象自己说话,并且用这种紧凑的方式,使得整个诗歌呈现出一种自由的力量与辐射的亮光,由此带领读者进入他制造的诗歌艺术情境中。

“并行不悖的躁动”实际上是对世相和人、人心的一种观察。在众人和他人面前,我们都看起来“彬彬有礼”,这是修养,也是掩藏。而“远方鱼鳞云下/一句低于尘埃之语”“太拥塞了”这样跃进式的表达,对全诗的提升作用是巨大的,同时也让人在阅读中有了惊奇之感。

所谓的“佳句天成”“神来之笔”,莫过于此。

中年

下午茶的时间

被挤进了地铁


所有的速度

低于嘈杂

低于墙壁上恍惚的广告

低于那人

低于欲出未出的轨道

低于地面突如其来的雨,被挟持

在双轨更低处

 

并行不悖的躁动,就这样

成为彬彬有礼的同义词

远方鱼鳞云下

一句低于尘埃之语

 

“太拥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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