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方阵|杨献平:成都诗集(组诗)

封面新闻 2019-01-11 10:35 44475

杨献平(成都)
洗澡
十岁以前,我带他洗澡
“你的怎么大,我的为啥这么小?”
我给他擦身子,那股青草香
洗头发,他哇哇叫
十三岁这年春天,他说:“爸爸,我自己洗。”
我笑笑。水声响亮啊
我在玩电脑。“爸爸,替我拧一下毛巾吧!”
确实长大了,个子比我还高
我再笑笑,心里想,一个男人
活着,就像这浸满水的毛巾
越拧越小。“竟然也有了绒毛!”
我怔在当地
忽然想放声嚎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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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外有大安静
且不说春光。在城市
到处都硬。硬硬的硬,钻心疼的硬
硬是当代人的宿命
野外远。即使枇杷树于窗外咳嗽不停
玉兰在午夜修炼妖精
鸟鸣总像梦境和它补漏的铁钉

很久了,这硬,肉身是自己的牢笼
精神困厄,不亚于三十六楼捕风
几公里的水泥路
几十年的轮胎与街灯。迎面的绿
还有红。低到头顶的草,小花手摇清风

野外之野,在于它敢于不从
与人列疆而治,就像我扎入以后的落叶脆响

野外有大安静,似乎生命前一刻成形
树干黑,泥土粘肉
绿叶遮蔽的天空,云朵好像前世胎衣
此生第一次遭遇爱情。头顶怎么那样红
我爬上去,烧灼的红枫
心有旷野的人当大笑三声
更应心藏清水与芳草,以野外的大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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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帖
迥然于帝王戏,但肯定是草民史
那一夜横在黎明
土坑和油灯, 一个人的疼
持续我一生。那个妇女,乡村笼罩
一个男孩哭。这世界照样文攻武斗
一个国家和她的人民
哪儿会在乎一个人的生与不生

这就是宿命,成长是一笔糊涂账
两三个春秋和大雁的阴影
男孩善于恬不知耻。光着的身体挂满原罪
某天夜里我忽然惊醒
那股腥味至今呛得人发晕
一个男人由此长成。一个人生至此雾霭缠身

大雪还未及肩,我已经逃逸西北
瀚海之大,数沙子的不是诗人
一定就是醉鬼。天和地,苍茫的兔死狐悲
多少次我明月磨刀,反转向自己的灵魂
很多时候我夜不成寐
反复寻找一颗心。所谓的青春
岩石上的水滴和黄尘,还有蝎子的尾针

所幸我此生有幸,所幸另一个女人
她和我母亲。一个困厄过的男人心有疆场
一个男人梦想骏马狂奔
有一天我只身去京,众人已经不再和他人相亲
一个时代好像一块生铁
他自身和如我的人,更多的却是装饰品

再些年我心有暮年
只是不愿意承认。肉体发皱
如同大多数人的灵魂。每一年我都在这一天
想起自己的母亲。每一次生日都不由得心生悲悯
为正在写诗的这个人
也为我已经去世的父亲
一个男人没有理由。庆祝生日实在愚蠢
如我此一刻,点一支香烟
并用它来瞄准:春天的花草在鸟鸣里成批倒退
日光以人为背景,猎杀汹涌的人群与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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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给母亲的诗
其实我无话可说,其实苦在屋檐下
其实我总是隐隐作疼,像一根针往悲伤里面扎
光阴太刀子了,活着是一把尘沙
一只和两三只的鸟雀,贴着地面算得了宿命
张着嘴巴,呼进呼出的,不是冷风
就是生活的尘沙。当然还有可以取暖的
旧棉衣,大阴影,斜照的不是阳光
就是你和我坐在煤油灯下

我这样一个人,这世上也就你能生下
也只有你,才是人间全部烟火
才是家。小时候我羡慕城里人喊妈妈
娘这个称谓,就像咱家院子里的䦆头和木扎
就像这世上最低处的叹息
就像多年之后,我在外省一次次说
我想娘了,赶紧回去看看她

就像我每一天醒来。自己也年岁越来越大
娘肯定下地了,农民的荒草和庄稼
肯定还带着孙子,紧攥锄把
肯定也想到我,就像你锄头下的泥土
沙沙沙,尽管三千里,我还是能够听到
血液里有金铁啸鸣
灵魂中,有一碗小米粥
还有一把剪刀,一张碾盘和它的吱吱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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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药居的傍晚
赶马车的夫妻,有两个人在买他们的山药
夕阳比朝霞更有生机
在京都芍药居,我看到坐在路边
说别人故事的单身男子
经贸大学的几个学生,她们的腿部无疑最美
有一大堆车辆,在人类社会来来回回
就像这一个傍晚,一个外乡人
从芍药居某处走出来,不为看人
是要自己放心;不为一时
只想把某一件事做得也叫自己感恩
当我走到芍药居地铁站D口
一天的日光开始转暗。我折转身
刚一迈步,就看到几十枚白纸上的灰尘
槐树叶子自恋自悔;南瓜藤从谁家院墙爬出来
在我看来,那一种逃跑
好像一个人和他的灵魂在孤独投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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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在文殊院街
傍晚给孤独者的,一只空茶杯
藤椅的静。一颗心背对夕阳
临街很多走动。就像梦里的自己
露腿的,抱胸的,绕开车辆的
与陌生者撞个满怀的。哦,水波荡漾

佛陀之地,庙宇落麻雀
香烛跳烟火。很多时候我一句话不说
从千佛塔绕进去
在空林庵,不敢打量一两位美尼
向东店铺叮当
茶水胸腔。一些日暮我坐在空旷
盐茶道的幺妹很乖
和我有说有笑。楼下车辆奔突
大榕树下,一群外地人吵吵闹闹

一个人容易伤感,两个人围绕绝望
要是三个人,我可以手足舞蹈
珈蓝街上,公墓办事处
丧葬品,女人坐在骨灰盒前玩手机
看电视。对面的皇家蛋糕
这地方僧俗杂糅,生死混淆
我总是自己紧抱。时常一个人坐在楼上
城市一隅,嘈杂的不是世相
是一个人满目乌有
是循环的夜灯
那一刻我如婴儿,那一刻我只想把整个夜晚置于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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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花楹
把自己看得太高
灵魂容易跌倒。世俗不过五尺
有意与我拉开距离的人
需要两天的深谈,五个小时独处
可惜这世间太多匆匆
就像我抬头看到,肉身却佯装逃跑

暮春算一场重度昏迷
或者渐入佳境,可惜我不是你的新郎
所有美丽的女子
包括她们触摸和想象的事物
我都爱,就像这一刻我用汉字喊你起床
口吻颤抖,类似鸟鸣中的雾霭

其实都是路过,眼睛刹那登高
心情迢遥。天空总让人肌肤不安
在我和上帝之间
凭空横断,如我不经意的捕获,香透心肝
如我暗中的感叹,蓝花楹你自绝婚姻
蓝花楹你怀抱瞬间,蓝花楹你额头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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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南河边
人太多,黄昏被人和物瓜分
成一个我,你和你,至于他和他们
太浩瀚以后,蝙蝠容易绝望
蚊虫参与河灯的婚事
一个人坐,这河边至少五年
那时我也老大不小了
从荒野的小腹,带着怀孕的沙漠及其新娘
我天生空旷,至少一百年前
就发誓和很多人裂土分疆

很多次还是一次,只是少了
人世之河滔滔,而我却需要一根马缰
府南河太小,怎比得了我骨缝里那一抹月光
似乎你曾说过:一个男人的内心
必须宽敞,就像一条河必须拥有她妈妈的悲伤

坐下只是一个姿势,河水奔忙
你还在对面,藤椅上
整个夏天一样。头顶有广玉兰
暗香和奢望都很恼人
对岸石凳上,私语的男女看起来亲密
可拱桥比他们更加柔肠

清水之后,茶叶回到泥土的城邦
我还在独坐,我看到浪花里有一些尖叫
水流像一群青色时光
起身入夜,我忽然想吞下整条岷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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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诗
我是一个心有废墟的人
至于爱情,不仅是外部的清风
雨水是从额头跳下来的
种子两颗心,合成一个人

其实我所说的都是阴影
我想的,只是一株广玉兰树上
就像我过去的种植和培养
而收割是残酷的,就像我在想你时候
一把小刀往灵魂里扎

当然还有你,刀子的刃
我疼,但不见血,亦不见河边杂草
河中奔流的
我不在乎。我这样一个男人
只爱溃散的花香,河底卵石和它泥沙的小口
独坐文殊院素斋茶厅
有一块空,在我坐下的空林庵
尼姑们散步去了
我在她们修行处所,佯装心地澄明

喝一口小茶。花毛峰一如它的名字
还可以引申到心
素菜的食客,尽管静下来了
一转身,世俗扑面

信仰也很繁忙。对面的心香楼
数盏灯火自我繁华。我以耳麦听李宗盛《山丘》
这半生爱和爱过的
固然很多,而此刻有菩提之手

【诗人简介】

杨献平,河北沙河人,1973年生。现居成都。中国作协会员。任职于四川省作协《四川文学》编辑部。作品见于《天涯》《中国作家》《人民文学》《山花》等刊。曾获全国第三届冰心散文奖单篇作品奖、首届三毛散文奖10万大奖、全军文艺优秀作品奖、在场主义散文奖、四川文学奖等数十项。已出版的主要作品有《梦想的边疆——隋唐五代丝绸之路》,长篇小说《匈奴秘史》,散文集《沙漠里的细水微光》《生死故乡》《作为故乡的南太行》《历史的乡愁》《自然村列记》《河西走廊北151公里》《丝路上的月光马蹄》,以及诗集《命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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