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张定国:大地的台面(组诗)

封面新闻 2019-01-10 17:54 35089

张定国(德阳)

走廊

十二月的走廊在我们的交谈中

不亚于一个多愁善感的完整之体

离开的人想着回来,像那些

离开秋天的树叶,或天空的雨水

像那根庞大的柱子,在走廊尽头

完全忘记被雕刻遗弃的碎石

它们也想回去,回到石柱上的故乡

我们的故乡在风吹的方向

在走廊尽头,那垛墙的另一边

而墙浮雕似地阻档我们的视线

走进村庄的那个异乡人,他曾有

一根拐杖,上面有走廊一样的

花纹和野兽,追着他的看门狗

仿佛收到主人的指令,它咬破了

我们童年的黄昏,就像现在

我们交谈着,时间却在走廊里游走

空荡荡的样子,好似要撕裂我们

低沉的回忆。我们喜欢把更多的往事

揣在裤兜,不让时间看见

我们耐心地就着一袋芳香的瓜子

喝着越来越零碎的下午,夕阳

从左手进入,像一位衰老的旁听者

或一位失踪的守护者,它把

走廊的影子越拉越长,像我们的心事

右边的广场,又一次被钟声占领

又一次提醒我们,有的原谅会提前到来

有的一辈子也等不到,像那些失去


落叶

我曾在故乡那些废弃的地方

指认你,以一万只蝴蝶的翅膀

征服风的历练。认真的那股神态

像出庭的证人。而树林的沉默

像讲故事的干枯老人,他在故事里

坦然隐藏了铺天盖地的暴脾气

村里最后的寡妇,清朝残疾的女人

丈夫消失于一次不该发生的战争

她消失于一场自己点燃的山火

她像那些仅能完成一次飞翔的落叶

没有携带任何的忧伤。我也曾在

一棵雄性的银杏树下徘徊,在众多的

落叶中,找出最精致的那一枚

我把它夹于爱情的日记本,最终

它仅仅成为一个枯萎的标本

如同我并不成功的二十岁。现在

在喧嚣奔跑的城市,我们随意一瞥

就看见身穿着黄色褂子的环卫工人

他们弯腰扫着落叶,像扫着他们

被风一吹,就满地飘飞的命运

而那片被倒退的车轮卷起的落叶

它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它羽毛一样

嵌入时间的记忆,让我

在岁月的流言蜚语中,看不出

我们之间,有任何一点差异


垂钓者

要从水里把鱼请出来,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坐在那里,把狭窄的空间挤压出尖锐的违和感

他把目光单调地延伸下去

深入水面的钩,包裹着他命运的饵

天空薄如蝉翼,影子逐渐下垂

被鱼杆驱动的苍凉,用它嚣张锋利的嘴

咬波光粼粼里夕阳西下的灵魂

只有漂子一动不动,偶尔浮沉,像深陷的垂钓者

除了他,没有谁垂青过它捎带的信息


黑夜——题一幅画

落光叶子的白桦林,占据了河谷的平坦处

面对大山的阴影,它们显示出前所未有的地位

仿佛那束穿透云层的月光,专门为它们投送

在白桦林的旁边,在河流波光粼粼的岸边

一栋细小的房子正在熄灭它的灯光,那个带着

白点的木质窗户后面,一定藏匿着某个人的心事

停靠在那棵大树暗黑枝桠上的乌鸦

惊动了右下角的画布,它仿佛起飞的翅膀

支撑起我们进一步的猜想。几块被擦亮的巨石

像大地倔犟的指甲,在河流正中

抓得如中流砥柱。其中一块

好似有轻微的晃动,引得我们情不自禁地

想拉它一把。夜色隐约可见,那条比白色布条

略微黯淡的石子路也隐约可见,它像线索一样

引导我们追踪月亮中的疑点。而悬案仍在

那只振翅欲飞的乌鸦仍在,隐藏最深的风

仍在,它们一次次从画布中走出,强迫我们

穿过画家的内心,抵达然后放弃自己


某地

说到某地,他的声音不自觉地陷入低沉

当然,不难想象,他多么想用岁月的发丝

去擦拭自己,即使手掌中

有春水和苍凉交替。但他保持耐心

让一切细节,都放弃记忆,包括那个攀附的章节

他努力镇定自己,努力把平静

提升到地平线之上,然后在那片落霞处

放置一枚与己无关的叹息

其实,听的每一个人都知道

那里是他喜新厌旧的人生,开始病变的地方


沙粒

我们都是沙粒!我们的表述

像倾斜的天空,鹰无法重复原有的轨迹。

“我们只够爱着我们……”

我们用我们的声音,把夜

磨出黎明的光泽。

黑暗没有眼睛,它冗长地走过水面,

却不弄出一点赞美的响声。

那个从水中把月亮捞起来的人,

他站在高处,应该不明了低处人性的残缺!


对手

防御半径划定在一米以内

一米之外,所有事物都形成威胁

以至于每个夜晚,他都会

放一只手在胸前,便于完成

最快速有效的防守反击。比如

针对天花板上的那只蚊子

他就鞭长莫及。而蚊子的

侵入性比黑暗敏捷,他与它

形成天然的敌对。比如面对

每个不确定的日子,他都保持

一惯的小心翼翼,像电视里

那只确保领地的狮子。即便

握手之时,另一只手也在身后

作防御之势。而掌中掖着的秘密

武器,像侏儒提着旅行的箱子

只有深藏于衣服最隐秘处的器官

是他伤害这个世界的唯一帮手

但它的硬度,始终不能持续

于是他以背立的逻辑,完胜

一米之外的全部对手,却用

同一种姿势拒绝防御内的敌人

他从未完成自己与自己的决斗

他不知道,不经过复活的

刮骨疗伤,根本没打羸的机会


漫画

他把唯一的脑袋

装进时钟单一的圆盘

随着呼吸的一张一合

他任由丰腴的脸颊

无形地坍塌下去

而他迟暮的双眼

死死地盯着秒针的跳动

那些规律的嘀嗒声

仿佛不朽的名利

渐行渐远的足音

他是一个深陷时间的人

他不可思议的模样

让画面之外的我

触摸到时间原始的刺痛


大地的台面

大地的台面,被可靠地

藏入夜的秘密潮流

它用占据的时间,专注于

世界旁若无人的尾声

而我们热衷于无穷尽地

挖掘昨天,从而导致时间

总是捉襟见肘。我们在黑暗中

学会等价交换,却没有

找到无可指责的价值

我们揉搓着葡萄的外皮

其实内心却两手空空

理性总在被切割,表象

被镀金镀银,贪婪坐享其成

我们整顿秩序,本质

却什么也没有改变

我们创作出有灯光的地方

就注定有人的道理

但我们自己试探着违背

在每一条道路上,错误

总是突如其来,正确总是姗姗来迟


雨点尚未洒落

雨点尚未洒落。他站在表演的原野

堕落的天空低得不符合常规

像他被风零乱撕扯的伤痕。天气

意外的闷热。仅有的几只小鱼

遇到同一个问题,溪水太浅薄

它们投射的影子,游荡无任何内容

影子只提供形式,与某人的阴影

并立,但没有光源,这些都必然归零


零点

零点的大街安然于被摄进老电影

它启蒙的肢体牵引走失的情节

泛起街灯柔软的红晕。那个人

他曾盛装演绎的口哨声,带着

一串浓重的书卷气

牙齿与舌头的撞击,有风

抽搐撕扯的弦外之音。而旁边

一封标注闯入轨迹的情书,悄然卷起

泛黄的边角,好似即将毁于一场

陈旧的大火。纸上被圈起描红的错字

像一滴深陷的血,着重引导

亲吻嘎然而止。而特写的单人床

搁浅在视线的尽头,它吱吱作响地

说明:没有什么,是完美无缺的

此时,他背对着天生的黑夜

让我无法看清石头固执的原形

让我迫不得已地得出

失落的嘴唇,必然是失眠的结论

背景在以保留的姿态一闪而过

暗角处,一具体态丰腴的灭火器

侧卧着被挟持的假寐

它盯着那人,露出一遍遍的怜悯


“0”号咖啡馆

“0号”咖啡馆在路的尽头

我们无法找到它的起源,像

昨天不仅储存阴影,也有光线

我们围绕“0”是什么数理

争论,但没有找出一个人清醒

路牌向尽头指去,它在原地固执

但绝不会恼羞成怒;它剔除

多余的一切,让细节毫无生气

让道路在车轮下运动,好似

错误走了另外的路。为了抵达

我们不得不放弃争论,让回忆

攀爬到醒来的高度。我们不再

言及他物,我们让启示生得其所

但在“0号”咖啡馆,我们

说什么都完全无用,我们

说什么,都只得到密码不符


媚眼

你抛给我的媚眼,隐藏着

大街狭窄的宽容和罪恶

黄昏正在俯下身子,它压得我

喘不过气,像那个曾经娇小的

女人(她差一点用媚眼杀我)

日子里撞见的媚眼,总有

拐弯的感觉,表面的平静

掩盖了深处的暗流。正对面

那棵孤独凝望的银杏树

它的媚眼,迟迟不肯落下来

风就擅自摘下它的树叶

岁月戴着匮乏的面具,时间

迫不及待成为它的帮凶

一度失眠的天空暗自收集证据

曾让云朵捎来垂怜的雨水

我从那栋翻滚的院子出来

遇见众多的日落,在霞光中

终于找到适合自己的语言

但那个深藏的媚眼一直都在

它反复飘过我留存的阳台

只有昨晚,我看清它破碎的脸

干瘪的下额,露出一排

雪白的牙齿。它好似要离开


我们

我们半闭着眼睛

好似我们半闭着整个世界

仅有的一次打开

我们只看见被镜子测算的自己

绝大多数的时候

我们总陷入对岁月的回忆

但那些反复的争辩并不清晰

我们总喜欢原则性陈述

她是虚位以待的雌性

他是毫无细节的雄性动物

我们在自己的井里

行走、静坐、酗酒、失眠

我们像理解一块

深具呆板性质的石头

理解我们的每个日出和日落

除此之外,仅限于

一扇充满污垢的玻璃门

我们在缓慢地破碎

以遗忘的速度

【作者简介】

张定国,曾用笔名梦里飞雪,男,1974年出生,四川渠县人,中共党员,大学毕业后从军10年,现居四川德阳市。作品散见于《解放军报》《人民武警报》《四川日报》《德阳日报》《达州日报》《青年文学》《合川文学》《零度诗刊》《大巴山诗刊》等报刊杂志和入选部分诗歌年度选本,曾获“武警文艺奖”。

【如果您有新闻线索,欢迎向我们报料,一经采纳有费用酬谢。报料微信关注:ihxdsb,报料QQ:3386405712】

评论 1

  • fm260175 2019-01-11

    👍

我要评论

猜你喜欢

去APP中参与热议吧